文 | 腦極體
去年年底,我參加一個大模型類應用的年終總結會。會上數據顯示,用 AI 審查合同專業類 AI 應用里的調用量第一名,甚至超過了文案生成、PPT 制作、醫療建議等一般意義上的主流 AI 應用。
這當然很好解釋,作為 AI 主要用戶的年輕人,初入社會時需要突然面對勞動合同、租房合同等等一大堆合同。大多數非法律專業的同學,面對條條框框的復雜合同,當然第一選擇是向 AI 求助。
當時看到這個數據我也覺得很合理。直到最近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對用 AI 審合同這件事有了一點新的觀察和思考。這件事也很簡單:我們準備招聘的新同事,在簽署勞動合同之前被 AI 勸走了。

這里必須強調一下,并不是說勞動合同不能修改。勞資雙方商定勞動合同內容是天經地義的事,也不是說我們這份工作有多好,非來不行。招聘這件事本來就是雙向選擇。
這里僅僅想要討論審查合同這件事本身。這位新同事列出了眾多合同修改需求。公司法務看過之后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應該是用 AI 審的。一問之下果然如此。新同事說她剛剛畢業,沒看過合同,于是讓一個非常主流的大模型代替完成了合同審查。
但問題是,公司法務認為 AI 提出的修改意見里有很多是無法接受的。比如 AI 說為了幫她保留應屆生身份,因此必須把勞動合同修改為實習協議,但我們并不是要招聘實習生,這個修改顯然很難滿足。
于是,由于雙方無法達成共識,這位新同事決定放棄入職。這個選擇當然沒有問題,但親身經歷了年輕人用 AI 審合同這件事之后,還是給我們帶來不少思考。法務同事告訴我,AI 審勞動合同往往一眼就能識別出來。比如,我們的合同是基本參照本市勞動合同模板輸出的,但 AI 的審核意見會雜糅各個地方的勞動法規,甚至還會吸收很多網絡上的勞動合同修改案例,從而盡可能多地提出意見。
但這些意見是否合理,是否摻雜了干擾信息,以及資方是否能夠接受,都不在 AI 的負責范圍里。
由此細究下去,我們這次招聘本身可能無關緊要,但會不會有人確實因為 AI 的意見,拒絕掉了本應珍惜的工作機會呢?

這里面最典型的問題就是 AI 會在審查合同時加入幻覺內容,引入事實性錯誤。為了能夠自圓其說,很多 AI 會引用不存在的司法解釋或者判例,并且很容易將互聯網上的所有相關信息都視為抓取對象,也就是說非常容易出現模型污染。
這種情況落在審查合同、訴狀生成等 AI+ 法律場景,就很容易產生千奇百怪的錯誤。比如 2023 年有一樁民事訴訟。其中一方的代理律師就用 AI 生成了訴狀,結果被發現 AI 引用了并不存在的最高法判例。類似情況在專業律師想要輕松一下,用 AI 偷個懶的時候都難以避免。非法律專業的普通人,很容易陷入 AI 說什么就是什么,根本無從分辨幻覺內容的尷尬境地。
另一方面,AI 審查合同往往法律能力相對可靠,但行業經驗嚴重缺失。
包括勞動合同在內的很多合同,都大概率要包含所處行業的行業慣例與行業規則。但這些內容往往是 AI 無法掌握的。這就導致 AI 只能照搬其他領域合同的審查經驗,從而導致很多問題。比如說,AI 很難判斷一些模糊表述在本行業、本領域中是否適用,從而難以分辨背后的合同風險與公平問題。
再有一個,AI 的價值判斷與法律推理能力不足。
一位法律專業的朋友告訴我們,他發現當一份合同中包含了較為復雜的銷售、服務內容,合同中包含不同的稅點時,AI 就會無法分辨、難以理解適配哪種。類似需要權衡利弊,進行推理判斷的問題,都不是 AI 的強項。換言之,AI 審查合同是十分死板的。當我們需要簽署較為復雜、靈活的合同時,AI 的弱點往往會充分暴露。
最為關鍵的是,AI 不會承擔任何法律責任。它可以洋洋灑灑提出眾多法律意見,但并不會為合同簽署結果負責,更不會為沒有簽署某份合同而惋惜。
當前階段,很多人都習慣將 AI 視作一個免費且專業的律師。尤其是年輕人初入社會時,AI 更是審查合同時的天然幫手,甚至很大程度愿意放手讓 AI 接管。
但這種情況很容易造成對 AI 的過度依賴。還是那句話,本應嚴謹的事情,不能用隨意的方式來應對。

對普通人而言,AI+ 法律類應用確實帶來了極大便捷,但我們無法確認 AI 是否可靠,可能還是需要求助專業的法律人士,這就讓 AI 在其中的作用和位置變得有些尷尬。
而在法律專業人士看來,AI 審合同更是非常雞肋。上文中提到的法律從業者告訴我,目前 AI 的特點是法條引用比較精準,但行業經驗和判斷能力嚴重缺失。然而現實情況是,訴訟場景法條應用比較多,但訴訟律師已經是非常頂尖的法律從業者,他們只占行業的很少一部分,并且訴訟場景需要非常嚴謹,從業者極少會依賴 AI。
而在更加大眾化、需求量更大的 AI 審查合同場景,反而會暴露 AI 的弱勢。合同審查需要的是經驗與利益判斷,這些 AI 往往并不擅長。
而且很多企業與行業有著嚴格的保密性。AI 審查合同意味著需要將合同內容上傳到服務器,這意味著核心機密信息的外露。但如果要本地搭建專門用來審查合同的 AI 服務器,又會帶來高昂的企業成本。在專業律所收費已經非常平價的今天,盲目追求智能化合同審查顯然是不劃算的。
還有一個問題,如今法律從業者數量非常多。而審查合同往往是新人進入這個行業的第一站,也是維持法律行業就業基數的根本需求。這意味著大量推進 AI 審查合同,很容易遭遇從業者的抵制。
懂法律的不想用,不懂法律的用不好。最終導致 AI 審查合同這件事,變成了一個雞肋難題。
當科技產業驚喜于終于給 AI 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商業場景時,是否想過可能是在蓋一座空中樓閣?